我婆婆,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退休前是小学的思想品德课老师,教了三十年“我们要相信科学”。
她是在我怀孕38周零2天的时候,突然“叛变”的。
那天下午,太阳跟个假的一样,光线白花花的,没什么温度。我揣着个篮球似的肚子,在沙发上艰难地翻身,感觉自己像只搁浅的巨型海龟。
门锁“咔哒”一响,她老人家风风火火地进来了。
手里没提我爱吃的那家酱肘子,也没拎那死贵死贵但确实好喝的进口牛奶。
她捏着一张A4纸,像是捏着一道圣旨。
纸是温的,明显刚从打印机里出来,还散发着那种廉价墨水混合着热度的古怪气味。
“陈粒啊,你快看看这个!”
我眼皮都懒得抬,嗯了一声,继续跟自己的腰酸背痛作斗争。
“你这孩子,看一眼!这可是关乎咱们家孙子(或孙女)一辈子的大事!”
这顶帽子扣下来,我不能再装死了。
我撑着腰坐起来,接过了那张纸。
标题是黑体加粗的,字号大得能砸死人——《生娃也有“吉时”,这6个时间点出生的孩子,最有可能富贵荣华》。
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这什么玩意儿?
我往下看,文章写得煞有介事。什么“父母处于最佳生育年龄”、“经济条件宽裕无压力”、“春末夏初,气候宜人”、“避开节假日,医疗资源充足”,还有两条,扯到了什么“宝宝命格里带金”和“紫微星入命宫”。
前面几条,是个人都知道。后面两条,我怀疑是从哪个地摊文学上抄来的。
“妈,您从哪儿弄的这个?”我问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嘲讽。
“我让你李阿姨家的小孙女,在网上搜了半天,找出来打印的!人家这叫大数据分析!科学!”
大数据。
科学。
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,上面写满了“我为你着想”和“不容置喙”。
我突然觉得,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,还没出生,就已经背上了一口巨大的、名为“富贵荣华”的锅。
“妈,这都是瞎扯的。”我把那张纸放到茶几上,推得远了点,好像它有辐射。
“怎么是瞎扯?你看这上面写的,有理有据!”她把纸又拽了回来,指着其中一条,“你看,‘父母经济宽裕’,咱们家现在不就是吗?你跟李诚工作都稳定,房贷也还得差不多了,这不就对上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您再看这条,‘春末夏初’,现在都快入冬了,这怎么说?”我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。
婆婆愣了一下,但立刻找到了新的理论支撑。
“哎呀,此一时彼一时嘛!重点是后面的!你看,‘命格’!‘命宫’!这才是关键!”
她压低了声音,凑到我跟前,神神秘秘地说:“我跟你说,我已经托人去问了,找了个很厉害的大师。他说,咱们得算个好时辰,剖出来。这样,孩子一辈子顺风顺水,大富大贵!”
剖。
出。
来。
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,直直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我,一个坚定的顺产主义者,为了能顺产,孕期严格控制体重,每天雷打不动走一万步,瑜伽课一节没落。
现在,我婆婆,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富贵荣华”,要在我肚子上划一刀?
“不行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我不同意剖腹产。”
婆婆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,刚才的和风细雨变成了狂风骤雨。
“陈粒!你怎么这么不懂事!我这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你,为了孩子!剖腹产,时间精准,孩子一出来就占了天时地利!你顺产,谁知道你什么时候生?万一生在个不好的时辰,影响了孩子一辈子,你负得起这个责吗?”
一连串的反问句,砸得我头晕眼花。
我负得起这个责吗?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妈,您是思想品德课老师,您教孩子们要相信科学,破除迷信。您现在跟我说的这些,您自己信吗?”
“我……”她被我噎了一下,但很快重整旗鼓,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!这不一样!这是咱们家的血脉!我不能拿我孙子的前途开玩笑!”
“我的身体就不是玩笑了吗?”我的火气也上来了,“医生说了,我的身体条件完全可以顺产。剖腹产是手术,有风险的。为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,我就得挨一刀?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是他奶奶!”
她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,像是在为这场荒谬的战争倒计时。
就在这时,门又开了。
我老公李诚回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我点名要吃的酱肘子,脸上还挂着下班后的轻松笑容。
当他看到我和他妈剑拔弩张地对峙时,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他像一个误入战场的士兵,一脸茫然。
婆婆立刻找到了主心骨,一把拉住李诚的胳膊,开始哭诉。
“儿子啊!你可算回来了!你快评评理!我让陈粒为了孩子好,选个好时辰剖了,她非不听!还说我迷信!我这都是为了谁啊!我一把年纪了,图什么啊我!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抹起了根本不存在的眼泪。
那演技,不去参加《演员的诞生》都可惜了。
李诚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射,最后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老婆,妈也是好意……”
“好意?”我冷笑一声,“她的好意,就是不顾我的身体,不顾医生的建议,让我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‘吉时’去挨一刀?李诚,你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我需要一个答案。
我需要知道,在这场战役里,我的队友,到底站在哪一边。
李诚的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他松开婆婆的手,走到我身边,蹲下来,试图握住我的手。
我躲开了。
“老婆,你别生气,生气对宝宝不好。”他还在用那套万能的话术。
“你别管我生不生气,你就告诉我,你同不同意?”
他沉默了。
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我知道了。
他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
他默认了。
或者说,他不敢反对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个孤岛,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海水。
我肚子里的孩子,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绝望,重重地踢了我一脚。
我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捂住了肚子。
“你看你看!气着了吧!都说了别惹孕妇生气!”婆婆立刻又换上了一副关切的面孔,上来就要扶我。
“别碰我!”
我吼了一声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,震惊,委屈,愤怒,最后定格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受伤。
李诚也愣住了,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失控的样子。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很累。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我不想吵了。
“我累了,要回房休息。”
我扶着腰,一步一步,像个老太太一样,挪回了卧室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听见婆婆压低了声音,但依然尖利地对李诚说:“你看看她那是什么态度!我好心好意,她当成驴肝肺!这还没生呢,就敢这么对我!以后还得了?”
李诚的声音很小,我听不清。
大概又是在和稀泥吧。
“好了好了,妈,您少说两句。”
“她脾气就这样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我会跟她说的。”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可我的生活,已经被涂抹得乱七八糟。
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,嫁给了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。
可现在我才发现,大雨来临的时候,他只会递给我一把漏水的伞,然后劝我,别计较,有伞就不错了。
而这场大雨,还是他妈带来的。
我摸着我的肚子。
宝宝,对不起。
妈妈可能,给不了你一个“富贵荣华”的出生时辰了。
但我发誓,我会拼尽全力,给你一个健康平安的诞生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。
那天晚上,李诚是半夜才溜进卧室的。
他蹑手蹑脚,生怕吵醒我。
其实我一直醒着。
怀孕后期,睡眠变得奢侈,一点点声响,一点点心事,都能让我在黑夜里瞪大眼睛。
他躺在我身边,小心翼翼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试探性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老婆,还生气呢?”
我没动,也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,我妈说话是冲了点,但她真是没坏心。”他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“我妈没错”理论。
“她就是老思想,觉得孩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。她也是怕我们以后辛苦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我只是觉得好笑。
怕我们辛苦,所以就要让我挨一刀?这是什么强盗逻辑?
“老婆,你说句话啊。”他有些急了,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。
黑暗中,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。
“说什么?”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说你妈英明神武,算无遗策?还是说你孝感动天,是非不分?”
“陈粒,你怎么能这么说我?”他的声音里带了委屈,“我夹在中间,我容易吗我?”
“你容易?”我一下子坐了起来,肚子沉甸甸地坠着,“李诚,你告诉我,你哪儿不容易了?是我挺着个大肚子,每天腰酸得直不起来,腿肿得穿不进鞋,晚上翻个身都像上刑!是我!不是你!”
“是我每天要面对你妈那些莫名其妙的理论,今天说不能吃这个,明天说不能碰那个,现在还要给我安排一个开膛破肚的‘吉时’!你呢?你做了什么?你除了说‘我妈是好意’,‘你别生气’,你还会说什么?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。
李诚被我的爆发吓到了,他伸手想安抚我,嘴里念叨着:“好好好,你别激动,别激动……”
“我能不激动吗?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李诚,我嫁给你,是想找个人同舟共济,不是想找个裁判,在我跟你妈的矛盾里,永远吹我犯规!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辩解得苍白无力。
“你就有!”我打断他,“从备孕开始,你妈就说属羊的不好,让我们等等。我没理她。怀孕了,她说酸儿辣女,天天逼我喝那酸掉牙的柠檬水。我忍了。现在,她要在我肚子上动刀子,就为了一个算命的胡说八道!你还让我忍?”
“你觉得这事儿,能忍吗?!”
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李诚彻底没声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像个被戳破的气球。
良久,他才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跟我妈吵啊。她年纪大了,身体又不好……”
又是这句。
又是这句“她年纪大了”。
仿佛年纪大,就是一张可以为所欲为的通行证。
仿佛年纪大,就可以罔顾科学,践踏别人的意愿。
我突然觉得心如死灰。
我跟他,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我追求的是尊重,是科学,是作为一个人、一个母亲的基本权利。
而他,追求的是家庭和睦,是息事宁人,是做一个谁也不得罪的“好儿子”、“好丈夫”。
可他不知道,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,骑在墙头上的人,最容易被风刮走。
“李诚。”我平静下来,一字一句地对他说,“这件事,没得商量。我的肚子,我做主。谁也别想逼我。”
“如果你们非要逼我,”我顿了顿,看着他的轮廓,“那这个孩子,我就自己生,自己养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黑暗中,我仿佛看到了他眼里的震惊和恐慌。
“陈粒,你……你说什么胡话!”
“我没说胡话。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很清醒。我不能让我的孩子,出生在一场闹剧里。更不能让他的母亲,像个没有思想的牲口一样,任人宰割。”
说完,我重新躺下,用后背对着他。
这一夜,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。
我以为我的强硬态度,至少能换来几天的清净。
我太天真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了。
不是我婆婆的声音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故作深沉的沙哑,带着一股子江湖气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我披上衣服,走出卧室。
客厅里,烟雾缭绕。
我婆婆正襟危坐,满脸虔诚。
李诚站在一边,表情尴尬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而沙发的主位上,坐着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褂子,留着山羊胡的男人。
他面前的茶几上,摆着罗盘、龟甲、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符咒。
“大师,您看,我们家这情况……”婆婆指了指我的肚子,满脸堆笑。
那个所谓的“大师”眯着眼睛,装模作样地打量了我一番,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。
“嗯……这位夫人,印堂发亮,子女宫饱满,本是福泽深厚之相。”
他一开口,就是那套老掉牙的江湖嗑。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观这屋内的气场,似乎有些不顺。有一股……执拗之气,阻碍了福气的降临啊。”
他的眼睛,意有所指地瞟向我。
我明白了。
这是给我下马威呢。
我婆婆立刻领会了精神,用胳膊肘捅了捅李诚。
李诚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给我介绍:“老婆,这位是张大师,妈特意请来给宝宝看看的……”
“看什么?”我没等他说完,直接打断,“看他什么时候投胎,能赶上那趟开往‘富贵荣华’的地铁吗?”
我的话里,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。
“大师”的脸僵了一下。
婆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陈粒!你怎么跟大师说话呢!”她呵斥道。
“妈,”我转向她,笑了笑,“您请来的‘大师’,难道没算出来,我今天火气很大,不宜见客吗?”
“你!”
“大师”眼神闪烁,干咳了两声:“天机……不可泄露。”
“哦?天机不可泄露?”我挑了挑眉,“那您算算,我今天早上吃的什么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您再算算,我老公银行卡密码是多少?”
我一连串的问题,把他问得额头冒汗,山羊胡都跟着抖了起来。
“放肆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试图用气势压住我,“你这女子,毫无敬畏之心!如此冲撞,会折了你孩子的福报!”
又来了。
又拿孩子来压我。
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。
“我的孩子的福报,是我给的,是我老公给的,是我们这个家一点一点奋斗出来的。不是靠你在这里装神弄鬼算出来的!”
我站起来,指着门口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现在,请你,拿着你的罗盘和龟壳,从我家,滚出去。”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大师”的脸,从白到红,从红到紫,最后变成一种铁青色。
他大概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从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颤抖着手指着我,“你们家这福气,你们不要,那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!”
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他的“作案工具”,嘴里还念念有词,大概是在诅咒我。
婆婆想去拦,又不敢。
李诚站在原地,像个木桩。
“大师”走到门口,回头怨毒地看了我一眼,说:“这孩子,若是生在阴时阴刻,冲撞了本命,到时候,你们哭都来不及!”
说完,他“砰”地一声摔门而去。
客厅里,只剩下我们三个人,还有一室的尴尬和硝烟。
婆婆浑身发抖,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最后,她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。
“妈!”
李诚惊叫一声,总算反应过来,冲过去扶住了她。
一场闹剧,以我婆婆的“气晕”收场。
我看着瘫在李诚怀里,双眼紧闭,但胸口起伏均匀的婆婆,心里没有一丝愧疚。
只有一种荒诞的,想要大笑的冲动。
这场仗,我好像赢了。
但为什么,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我只是觉得,更累了。
婆婆并没有真的晕过去。
她只是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“一哭二闹三上吊”的戏码。
李诚又是掐人中,又是喂水,把她“救”醒之后,她就开始了第二阶段的表演——哭天抢地。
“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!我好心好意为了这个家,为了我的大孙子,结果呢!结果被人当成仇人!还指着鼻子骂!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!我不活了!”
她一边嚎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我。
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,像个局外人。
李诚夹在中间,焦头烂额。
“妈,您别这样,陈粒她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她就是那个意思!”婆婆打断他,声音又拔高了八度,“她就是嫌我这个老婆子多管闲事!嫌我碍眼!好啊!我走!我回老家去!我再也不碍你们的眼了!”
说着,她就挣扎着要下床,一副真的要离家出走的样子。
我知道,这是她的杀手锏。
每一次,只要她祭出这招,李诚都会立刻缴械投降。
果然,李诚慌了。
他死死抱住他妈,像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“妈!您别走!您走了我怎么办啊!陈粒马上就要生了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!”
他终于说了一句我不想听,但又在意料之中的话。
原来,在他心里,我妈留下来,最大的作用,还是当个免费的月嫂。
婆婆听了这话,哭声小了点,但依旧抽抽搭搭地说:“你忙不过来,让她自己生啊!她不是能耐吗?她不是什么都自己做主吗?让她自己带啊!”
李诚的目光,终于投向了我。
那目光里,不再是恳求,而是一种责备。
仿佛在说:你看,都是你惹出来的祸。
我突然觉得,我跟他们,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“行啊。”我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妈想回老家,就让她回吧。正好清净。”
“至于我生孩子,不劳您费心。我自己约了月嫂,下周就到。钱,我自己出。”
“孩子生下来,我也自己带。我休完产假,就请育儿嫂。钱,还是我自己出。”
“总之,我的孩子,不麻烦你们二老。你们想什么时候来看,就什么时候来。不想看,也无所谓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,整个房间鸦雀无声。
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,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,好像不认识我一样。
李诚也傻了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我转身,回了卧室,关上门。
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觉得,心里有个地方,彻底冷了。
我靠在门上,缓缓地滑坐到地上。
肚子里的孩子,轻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安慰我。
我摸着肚子,低声说:“宝宝,别怕。以后,妈妈保护你。”
从那天起,我们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。
婆婆不走了。
但她也不跟我说话。
她每天按时做饭,但做的都是她自己和李诚爱吃的,完全不考虑我这个孕妇的口味。
我孕吐的时候想吃口酸的,她视而不见。
我腿肿想喝点冬瓜汤,她充耳不闻。
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,向我宣战。
李诚夹在中间,日子更难过了。
他试图调和,两边说好话,结果是两边不讨好。
婆婆嫌他胳膊肘往外拐。
我嫌他立场不坚定。
他只好每天早出晚归,用加班来逃避家里的低气压。
这个家,变得像个冰窖。
我开始自己照顾自己。
我上网查孕妇食谱,自己买菜,自己做饭。
我扶着腰,在厨房里笨拙地忙碌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有时候,我看着锅里冒着的热气,会突然鼻子一酸。
我想我妈了。
我妈远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,她身体不好,我从怀孕开始,就一直报喜不报忧。
我不敢告诉她,我在婆家,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我怕她担心,怕她千里迢迢地赶过来。
我只能一个人扛着。
一天晚上,我炖了锅鸡汤,想补补身子。
我端着碗,坐在餐桌前,慢慢地喝着。
婆婆和李诚坐在客厅看电视,电视里传来热闹的笑声。
那笑声,和我这里的冷清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我突然觉得,这碗鸡汤,喝到嘴里,是苦的。
我放下碗,没了胃口。
我走回卧室,关上门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,听到我妈那熟悉的声音,我的眼泪,瞬间就决堤了。
“喂,粒粒啊,怎么这么晚打电话?”
“妈……”我一开口,就哽咽了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不舒服?快跟妈说!”我妈一下子就急了。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我拼命地忍住哭声,但声音里的颤抖,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“你别骗我了!你哭了!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李诚欺负你了?还是他妈给你气受了?”
知女莫若母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,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无助,都哭着对我妈说了出来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,一直静静地听着。
等我哭够了,情绪稍微平复了,她才开口。
她的声音,很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粒粒,你听妈说。”
“第一,孩子是你自己的,你想怎么生,就怎么生。顺产也好,剖腹产也好,前提必须是,医生认为哪种方式对你和孩子最安全。什么狗屁‘吉时’,让它见鬼去吧。”
“第二,身体是你自己的。你想吃什么,就吃什么。别委屈自己。他们不做,咱自己做。咱不差那点钱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严厉起来,“李诚那个臭小子,你得好好敲打敲打他。过日子,不是和稀泥。大是大非面前,他必须有自己的立场。他要是还这么拎不清,你得让他知道,你不是非他不可。咱家的闺女,不能受这窝囊气。”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。你别怕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你还有我,还有你爸。天塌下来,有爸妈给你顶着。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,你就给我打电话。我第二天就杀过去!”
听着我妈的话,我感觉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,开始融化了。
一股暖流,从心脏,流向四肢百骸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傻孩子,跟妈客气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我擦干眼泪。
我觉得,我又活过来了。
我妈说得对。
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没必要委屈自己,去维持那份虚假的和平。
从那天起,我彻底放飞了自我。
婆婆做饭不合我胃口,我就点外卖。专点那些又贵又好吃的。
外卖小哥一天来八趟,每次婆婆开门,脸都绿了。
李诚说我浪费钱。
我说:“花我自己的钱,买我自己的开心,怎么了?”
婆婆阴阳怪气地说我吃的都是垃圾食品,对孩子不好。
我说:“心情不好,才是对孩子最大的不好。我吃得开心,孩子就开心。”
她想跟我吵,我直接戴上耳机,听我的孕期舒缓音乐,把她当空气。
她没辙了。
因为她发现,她所有能拿捏我的手段,都失效了。
我不依赖她,不指望她,甚至不在乎她的看法。
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有力无处使。
李诚看我态度坚决,也开始慢慢转变。
他开始试着在我婆婆面前,维护我。
虽然每次都说得磕磕巴巴,没什么底气,但至少,他开始站队了。
日子,就在这种微妙的对峙中,一天天过去。
我的肚子越来越大,预产期也越来越近。
我以为,关于“吉时”的战争,已经结束了。
我又天真了。
我婆婆,只是把战争,从正面战场,转移到了地下。
预产期前一周,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。
医生说,一切正常,胎位很正,宝宝大小也合适,让我回家等着发动就行。
我松了口气。
可我没想到,我前脚刚离开诊室,我婆婆后脚就溜了进去。
是李诚后来偷偷告诉我的。
他说,我婆婆拿着那个“大师”给的生辰八字,去找了我的主治医生。
她想干什么,不言而喻。
她想让医生,在那个所谓的“吉时”,给我安排剖腹产。
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。
她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?
“那医生怎么说?”我急切地问。
李诚的表情,有点一言难尽。
他说,医生当时就乐了。
是一个四十多岁,很干练的女医生。
她拿着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,像看一个笑话。
“大妈,您这是哪个年代穿越过来的?现在都21世纪了,您还信这个?”
我婆婆脸一红,梗着脖子说:“我们信!我们家就信这个!医生,求求您了,您就帮帮忙。我们家不差钱,红包,我们给双倍!”
她说着,就想往医生口袋里塞红包。
医生把她的手推了回去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大妈,请您放尊重一点。我们是医生,不是商人。我们做手术,只看医学指征,不看黄道吉日。”
“她的情况,完全符合顺产条件,为什么要挨一刀?剖腹产是创伤性手术,术后恢复慢,风险也高。您是她亲妈吗?这么不心疼她?”
医生的话,句句在理,也句句扎心。
我婆婆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但她还是不甘心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大师说了,那个时辰生,孩子将来能当大官,赚大钱……”
医生看着她,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病人。
“大妈,我接生了二十多年,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?我告诉您,孩子的未来,靠的是父母的教育,家庭的环境,和他自己的努力。跟几点几分出生,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“您有这功夫,琢磨这些没用的,不如回去多给她炖点汤,让她养足精神,好好生孩子。”
“行了,我还有病人,您请回吧。”
医生下了逐客令。
我婆婆灰溜溜地走出了诊室。
李诚说,他当时躲在走廊拐角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看到他妈的背影,有点萧瑟,有点狼狈。
听完李诚的转述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酸。
我笑我婆婆的愚昧和执着。
也心酸,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富贵梦”,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。
她大概是真的相信,那个“吉时”,是通往幸福的唯一捷径。
而我,是那个挡在捷径路口,不让她通过的恶人。
我以为,被医生这么一盆冷水浇下来,她总该清醒了。
我第三次,天真了。
从医院回来后,婆婆消停了两天。
她不作妖了,也不给我脸色看了,甚至还主动给我盛了碗汤。
我受宠若惊,但心里始终觉得不安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果然,两天后,她开始了她的新一轮“助攻”。
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,说孕晚期多吃点辣的,能“催产”。
那天晚饭,桌子上摆满了红彤彤的菜。
水煮鱼,辣子鸡,麻婆豆腐。
连青菜,都是用干辣椒炝炒的。
我看着那一片红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我孕期口味清淡,一点辣都不能沾。
“妈,我不能吃辣。”我说。
“哎呀,吃一点没事的。”婆婆笑眯眯地给我夹了一大块水煮鱼,“书上说了,孕晚期吃点辣,刺激一下,孩子发动得快!咱们争取,在那个好时辰之前,让他自己出来!”
我明白了。
她这是想人工干预,让孩子提前发动,好“碰”上那个“吉时”。
我真是被她的脑回路给气笑了。
“妈,您看的这是什么书?《孕妇作死指南》吗?”
“什么辣的催产,都是胡说八道!吃多了,只会让我肠胃不舒服,甚至引起宫缩,导致早产!您到底懂不懂啊!”
我的声音,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。
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……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……”
“为了我好?”我放下筷子,“您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,满足您自己的私心!您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,您只在乎您的‘大孙子’,能不能含着金汤匙出生!”
李诚眼看又要吵起来,赶紧打圆场。
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!老婆,你不吃辣,我给你下碗面条去。”
他把我拉到一边,然后跑进了厨房。
婆婆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。
“陈粒,我到底哪里做错了?我就是想让我的孙子,以后能过得好一点,这有错吗?”
“您没错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您只是太自私了。”
“您只想着您想要的,从来没问过,我想要什么,孩子想要什么。”
“您想要一个‘富贵荣ahng’的孙子,可我,只想要一个健康平安的孩子。”
“我们从根上,就不一样。”
说完,我不想再看她。
我走回卧室,把门反锁了。
我靠在门上,听着外面李诚煮面的声音,和我婆婆压抑的抽泣声。
我突然觉得,这个家,真的快待不下去了。
我开始认真地考虑,生完孩子,就搬出去住。
哪怕租房子,哪怕辛苦一点。
我也需要一个,能让我自由呼吸的空间。
吃辣催产计划失败后,婆婆又想出了新的招数。
她开始逼我运动。
“粒粒啊,别老坐着,起来走走!多运动,好生!”
她像个监工一样,每天盯着我。
我吃完饭,想在沙发上歇会儿,她就把我拽起来。
“去!下楼!溜达两圈!”
我挺着个三十多斤的肚子,像只笨重的企鹅,被她赶着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。
走得我上气不接下气,两腿发软。
她还在旁边给我加油鼓劲。
“快点快点!不能停!你看人家电视里的孕妇,临生了还跑步呢!”
我真想回她一句:那你怎么不让我去参加奥运会呢?
最离谱的是,她竟然让我爬楼梯。
我们家住六楼,有电梯。
但她不让我坐。
“爬楼梯!医生说了,爬楼梯有助于开宫口!”
又是“医生说”。
她的医生,大概是个体育老师。
我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
每上一层,我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。
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,肚子一阵阵发紧。
我真的怕,我一不小心,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。
李诚看不下去了,劝了她几次。
“妈,您让她歇会儿吧,她太累了。”
“累什么累!想当年我怀你的时候,还下地干活呢!现在的年轻人,就是娇气!”
她一句话,就把李诚怼了回去。
我看着李诚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,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,又被浇灭了。
指望他?
还不如指望我自己。
我开始跟她对着干。
她让我下楼,我就说我头晕。
她让我爬楼梯,我就说我腿抽筋。
我每天躺在床上,装死。
她拿我没办法,只能在我耳边不停地念叨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懒!”
“再不运动,到时候生不出来,有你受的!”
“我可告诉你,那个时辰快到了,你再不抓紧,就错过了!”
我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。
世界清净了。
我以为,只要我熬到预产期,熬到孩子自然发动,这场闹剧就能结束。
但是,生活永远比戏剧更狗血。
就在预产期前两天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。
卫生间的地砖上,有一滩水。
是我婆婆刚洗完澡,没拖干。
我没注意,一脚踩上去。
“啊!”
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我能感觉到我的肚子,最先着地。
一股剧痛,从腹部,瞬间传遍全身。
然后,我感觉到一股热流,从身下涌了出来。
不是水。
是血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李诚!李诚!”
我用尽全身力气,嘶喊着他的名字。
卧室的门被撞开,李诚和婆婆冲了进来。
当他们看到我躺在血泊里时,两个人都傻了。
“快!快叫救护车!”
我抓着李诚的裤腿,声音都在发抖。
李诚这才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拨打120。
婆婆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地上的那滩水,又看看我。
眼神里,充满了惊恐和……愧疚。
我知道,她也害怕了。
她千算万算,没算到,会出这样的意外。
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,划破了深夜的宁静。
我被抬上担架,送往医院。
一路上,我疼得几乎要昏过去。
但我不敢昏。
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,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。
宝宝,你一定要没事。
你一定要没事。
到了医院,我被直接推进了急诊室。
医生护士围着我,各种仪器在我身上滴滴作响。
我听见医生在说:“胎盘早剥!大出血!马上准备手术!快!”
“家属呢!签一下字!”
我看见李诚抖着手,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。
他的眼圈是红的。
我看见婆婆,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只是呆呆地看着急诊室的红灯。
我被推进手术室。
麻醉师在我耳边温柔地说:“别怕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冰冷的麻药,注入我的身体。
我的意识,开始渐渐模糊。
在彻底失去知觉前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现在是几点了?
这个时辰……
吉利吗?
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,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。
鼻子里,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我动了动手指,感觉浑身都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,又酸又痛。
尤其是肚子上的伤口,火辣辣地疼。
“你醒了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我转过头,看到了李诚。
他瘦了,也憔悴了,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。
看到我醒来,他眼睛一亮,立刻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,很温暖。
“老婆,你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
“水……”
“哦哦哦,水!”
他赶紧拿起旁边的水杯,用棉签蘸了水,小心翼翼地湿润我的嘴唇。
喝了几口水,我感觉好多了。
“孩子……”我用尽力气,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,“孩子呢?孩子怎么样了?”
李诚的眼睛,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握着我的手,声音哽咽。
“孩子很好,老婆。是个儿子,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”
“医生说,幸亏送来得及时,再晚一点,就危险了。”
听到“健康”两个字,我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眼泪,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是后怕的眼泪,也是喜悦的眼泪。
“我想……看看他。”
“好,好,我这就去把他抱过来。”
李诚擦了擦眼泪,跑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他抱着一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,走了进来。
他把孩子,轻轻地放在我的枕边。
我侧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脸,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
眼睛紧紧地闭着,嘴巴时不时地咂巴一下。
那么小,那么软。
这就是我的孩子。
那个在我肚子里,待了九个多月的,小生命。
我伸出手指,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他仿佛感觉到了,小小的眉头,动了一下。
我的心,瞬间被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温柔填满了。
什么“吉时”,什么“富贵荣华”。
在这一刻,都变得无足轻重。
只要他健康,只要他平安。
就是我最大的幸福。
我看着孩子,李诚看着我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李诚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老婆,对不起。”
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天晚上,是我不好。我应该……我应该早点把你扶起来的。”
他的话,让我愣了一下。
我以为,他会说,对不起,我没有保护好你。
或者,对不起,我不该让我妈那么对你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道歉,停留在那个最表面的,最直接的“失误”上。
我突然觉得,有点可笑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他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疏离,继续说:“还有我妈……她也很后悔。你手术的时候,她一直在外面哭,说都是她的错。医生出来说你和孩子都平安了,她才松了口气,然后就病倒了。”
“病倒了?”
“嗯,高血压犯了,现在在隔壁病房输液呢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同情她吗?
好像有点。毕竟,她也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爱。
原谅她吗?
好像又做不到。毕竟,如果不是她,我和孩子,不会经历这场生死浩劫。
我的心情很复杂。
李诚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婆,等她好点了,让她……过来看看你和孩子,好吗?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我不是为了他,也不是为了我婆婆。
我是为了我的孩子。
我不想让他,从一出生,就活在一个充满怨恨和隔阂的家庭里。
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
生活,总要向前看。
婆婆是在第二天下午,来看我的。
她穿着病号服,脸色依旧苍白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李诚扶着她,走到我的病床前。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然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我身边的孩子身上。
那一瞬间,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那是混杂着慈爱、喜悦、还有深深愧疚的复杂情感。
“他……他就是我的大孙子?”
她的声音,颤抖得厉害。
李诚把孩子抱起来,送到她面前。
她伸出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,想去摸,又不敢。
手在半空中,停了很久,才颤巍巍地,落在了孩子的襁褓上。
“真好……真好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眼泪,一滴一滴地,掉了下来。
砸在了襁褓上,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没有再提“吉时”。
也没有再提“富贵荣华”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健康就好……健康就好……”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我好像,可以原谅她了。
她不是一个坏人。
她只是一个被时代,被环境,被自己根深蒂固的执念,困住的可怜人。
她用尽了她所有能想到的,甚至是愚蠢的方法,去爱她的孙子。
虽然,那份爱,沉重得让我窒息。
但现在,看着她抱着孩子,老泪纵横的样子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没有什么“吉时”。
当一个新生命,平安降临的那一刻。
当一个母亲,看着自己的孩子,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的那一刻。
当一个奶奶,抱着自己的孙子,流下喜悦的泪水的那一刻。
那个时辰,就是最好的时辰。
就是富贵荣华,也换不来的,人间吉时。
出院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透过车窗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我抱着孩子,坐在后座。
婆婆坐在我旁边,小心翼翼地,帮孩子拉了拉盖在身上的小毯子。
李诚在前面开车,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。
一切,都显得那么平静而美好。
仿佛之前那些激烈的争吵,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现在,梦醒了。
回到家,月嫂已经到了。
是一个很专业,很干练的阿姨。
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我婆婆,第一次,在这个家里,感觉到了“无用武之地”。
她想插手,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她想抱孩子,月嫂会说:“奶奶,宝宝刚吃完奶,要拍嗝,我来吧。”
她想给孩子换尿布,月嫂会说:“奶奶,您的手刚摸了别的东西,不卫生,我来吧。”
她像个被边缘化的局外人,只能在一旁干看着。
我看得出来,她有点失落。
但我没有说什么。
我觉得,这样挺好。
让专业的人,做专业的事。
也让她明白,照顾孩子,不是靠一腔热情和那些道听途说的“经验”,就足够的。
它需要科学,需要知识,需要耐心。
这一个月,是我整个孕期以来,过得最舒心的日子。
我只需要负责喂奶,和好好休息。
其他的一切,都有月嫂搞定。
我的身体,在一天天恢复。
心情,也一天天好起来。
李诚好像也变了。
他不再加班,每天准时回家。
回家后,第一件事,就是洗手,消毒,然后笨拙地,从月嫂手里,接过孩子。
他会抱着孩子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他会给孩子换尿布,虽然每次都手忙脚乱,弄得自己一身狼狈。
他会半夜起来,给我倒水,给我热牛奶。
他开始学着,做一个丈夫,一个父亲。
而不是一个,只会在妈妈和老婆之间,和稀泥的儿子。
我婆婆,也变了。
她不再念叨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
她开始学习。
她会拿着小本子,跟在月嫂后面,问东问西。
“小王啊,这个辅食要怎么做?”
“这个益生菌,要怎么吃?”
“孩子红屁股了,要用什么药膏?”
她像个小学生一样,认真地记着笔记。
有时候,她会拿着手机,给我看一些育儿公众号的文章。
“粒粒,你看,这个专家说,不能给孩子把尿,不科学。”
“粒粒,这个上面说,要多给孩子做抚触,能促进大脑发育。”
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我有些恍惚。
我仿佛看到了那个,站在讲台上,教孩子们“相信科学”的思想品德课老师。
她好像,又回来了。
满月那天,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。
我抱着孩子,坐在中间。
李诚站在我身后,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婆婆站在旁边,笑得一脸慈祥。
照片里,我们每个人,都笑得很开心。
是那种,发自内心的,不带任何杂质的开心。
晚上,等孩子睡了,我跟李诚躺在床上聊天。
“老婆,你看我妈,现在是不是变好了很多?”他有点邀功似的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其实,她就是太在乎了。”他说,“她那个人,一辈子要强,总想把最好的,都给自己的孩子,孙子。就是……方法用错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天在医院,你做手术的时候,她跟我说了很多。”李诚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,“她说,她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生我的时候,难产,差点没保住我。”
“她说,从那时候起,她就特别迷信。她总觉得,是我出生的时辰不好,才让我遭了那么多罪。所以,她就想,让她的孙子,一定得在一个好时辰出生,一辈子顺顺当当,别像我一样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。
这是我第一次,听到这个故事。
我突然有点明白,她那份近乎偏执的执念,是从哪里来的了。
那是源于一个母亲,对孩子最深沉的爱,和最刻骨的恐惧。
“老婆,我知道,她之前做了很多错事,让你受了很多委屈。”李诚握住我的手,认真地说,“我替她,向你道歉。”
“也替我自己,向你道歉。我没有保护好你,是我的错。”
这一次,他的道歉,很真诚。
我能感觉到。
我回握住他的手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是的,都过去了。
那场因为一个荒谬的“吉时”而引发的家庭战争,终于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落下了帷幕。
我们每个人,都在这场战争里,受了伤。
但我们每个人,也在这场战争里,得到了成长。
我学会了,如何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,坚守自己的原则,保护自己和孩子。
李诚学会了,如何承担起一个男人,一个丈夫,一个父亲的责任。
而我婆婆,她学会了,放下执念,回归科学,用一种更理智,也更温暖的方式,去爱她的家人。
几个月后,我妈来看我。
她看到白白胖胖的孙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她看到我婆婆,抱着孩子,哼着儿歌,一脸幸福的样子,也有些惊讶。
私下里,她问我:“你婆婆,现在不作妖了?”
我笑了笑,说:“不作了。现在可科学了,天天捧着育儿百科看呢。”
我妈感慨道:“人啊,都是会变的。只要心是好的,总能走到一条道上去。”
我深以为然。
那天,我们一家人,带着孩子,去公园散步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孩子在婴儿车里,咿咿呀呀地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我婆婆在一旁,拿着手机,对着孩子一顿猛拍。
“哎呀,我的大孙子,太可爱了!我要发个朋友圈!”
我凑过去看。
只见她发了九张我儿子的萌照,配上了一段文字。
我以为,她会写什么“我家大孙子,聪明伶俐,未来可期”之类的话。
结果,她写的是:
“什么荣华富贵,什么吉时吉日,都不如你健康快乐。我的宝贝,奶奶只愿你,一生平安。”
下面,李诚第一个点赞,评论道:“妈,您说得对!”
我看着那条朋友圈,看着旁边那个,满眼都是孙子的,普通的老太太。
我笑了。
我拿出手机,在那条朋友圈下面,也点了一个赞。
然后,我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公园里,人来人往。
有年轻的情侣,有蹒跚学步的孩子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烦恼,自己的幸福。
这就是生活。
充满了荒诞,充满了矛盾,也充满了,意想不到的温暖和和解。
而我的孩子,他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他的未来,会是什么样子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不需要一个“富贵荣华”的出生时辰。
因为,他已经拥有了,这个世界上,最宝贵的东西。
那就是,爱。
来自父母的爱,来自爷爷奶奶的爱。
这份爱,会成为他一生的底气。
让他有勇气,去面对未来所有的风雨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