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寒江血
崇祯十五年的元宵灯影在江面上碎成点点血光。
陆寒星蜷缩在乌篷船的夹层里，檀木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往鼻腔里钻。甲板上清兵的牛皮靴踏出闷响，镶铁靴底刮过船板的声音像在刮他的骨头。
"陆家小崽子必在这条船！"满语喝令声中，箭矢破空声骤雨般袭来。母亲临别前塞给他的鎏金错银佩贴着胸口发烫，那上面錾刻的二十八宿突然在黑暗中泛起幽蓝微光。
"星儿，这是武曲星君..."母亲最后的叮嘱被刀剑交击声斩断。陆寒星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，那些星宿图案竟在眼前流转起来。船身猛然倾斜，他顺着夹板缝隙望去——江面漂浮的河灯尽数化作赤红，像无数只泣血的眼睛。
"在这里！"舱板轰然碎裂，弯刀寒光劈面而来。陆寒星瞳孔骤缩，霎时间整个世界蒙上淡青雾霭。清兵虬结的筋肉、刀锋破空的轨迹突然纤毫毕现，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虎口处结痂的冻疮。
身体先于意识动了。
少年瘦削的手掌贴着刀背一按一推，蒙古弯刀竟反向切入持刀者咽喉。热血溅在眉骨时，陆寒星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泛着淡淡星辉。船尾忽然传来玉磬清音，有人踏浪而来，素白衣袂扫过染血的桅杆。
"好个星移斗转手。"来人身形如鹤，腰间银链缀着七枚铜钱在夜风中叮当作响，"可惜陆文昭的独子，只会逃么？"
江心忽然炸起丈许高的水柱，陆寒星在震荡中坠入寒江。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白衣人袖中飞出的青铜算盘，十三档檀木算珠崩裂如星雨，追兵的头颅在江面上绽开血色莲花。
第二章 残灰烬
江水的寒意渗进骨髓时，陆寒星听见了铁链摩擦青石的声响。
七钱先生的蓑衣滴着水，青铜算盘在他指间发出碎玉般的清响。少年躺在石洞里望着头顶钟乳石，那些倒悬的岩锥在星眸中呈现出奇异的纹路——竟与家传玉佩上的星图暗合。
"陆家小儿可知何为贪狼吞月？"白衣人突然开口，七枚铜钱在他掌心排成勺状，"正月十五子时三刻，北斗倒悬，正是星脉逆转的时辰。"
陆寒星猛地坐起，牵动肋下伤口也不觉痛。那夜清兵破门时，父亲确实在祠堂摆着浑天仪。记忆里铜仪上嵌着的陨铁突然在脑海中闪过幽光，与玉佩的星芒如出一辙。
洞外忽然传来鸦群惊飞之声。
七钱先生袖中飞出三枚算珠，嵌入石壁三寸："粘杆处的海东青，最喜啄人眼珠。"话音未落，洞外响起利器破空声。陆寒星星眸骤亮，看见十三支燕尾镖穿透雨幕，每支镖尾都系着肉眼难辨的银丝。
身体本能地翻滚，镖尖擦着耳际钉入石床。那些银丝在雨中织成罗网，有个戴斗笠的身影正悬在崖壁虬松上，指尖银光流转如操傀儡。
"闭眼！"七钱先生突然掷出算盘，十三档横梁崩散成漫天铜钉。陆寒星却在电光石火间看清了每枚铜钉的轨迹——它们精准切断十三根银丝，余势未消地钉入斗笠人周身大穴。
黑衣人坠入江涛前，陆寒星瞥见他后颈的刺青：九颗骷髅环抱弯月。
"九幽盟的催命符。"七钱先生甩袖卷回算珠，上面沾着黑血，"比粘杆处更麻烦的是，他们盯上的东西，从来都要啃得骨头都不剩。"
篝火噼啪爆响，陆寒星摩挲着玉佩忽然开口："先生可知寒江阁？"他看见对方银链上的铜钱轻微震颤，第七枚钱币的"启"字在火光中泛红。
回答他的是洞外突如其来的马蹄声。数十支火把照亮雨夜，赤色眉带在风中狂舞如蛇。为首的老者独目蒙着黑绸，手中丈二陌刀挑着具清兵尸体。
"赤眉营第三旗，迎陆公子归营！"
七钱先生突然按住陆寒星手腕，指尖在他掌心急书：残灰烬中有真金。少年悚然一惊，想起父亲书房暗格里烧焦的《舆地图》，边缘确实残留着金粉勾勒的山脉。
独目老者陌刀已指向洞内："陆文昭私通东林党，该当何罪？"刀锋映出他嘴角诡异的笑纹，"不过若公子肯交出武库密匙......"
话音未落，七钱先生的算盘珠撞上陌刀迸出火星。陆寒星趁机扑向洞内暗河，入水刹那听见老者的狞笑："寒江阁早二十年就死绝了！"
冰冷河水中，玉佩突然发出蜂鸣。星眸透过幽暗水流，看见河床上有座倾颓的牌坊，石匾"忠烈千秋"四字被淤泥覆盖，唯独"烈"字右下角露出半截金漆虎符图案。
第三章 璇玑劫
暗河水裹着陆寒星撞向石壁时，他看清了牌坊裂缝里渗出的朱砂。
星眸在幽暗中映出诡异图景——那些沉淀百年的朱砂并非死物，竟在青砖缝隙间蜿蜒游动，如同血管中苏醒的虺蛇。他伸手触碰虎符图案的刹那，整座河床突然震颤起来，淤泥中浮起无数青铜蟾蜍，蛙嘴齐刷刷转向西北乾位。
"地龙翻身......"陆寒星想起父亲书房里的《撼龙经》，待要后撤已来不及。蟾蜍口中激射出银丝，将他四肢牢牢钉在牌坊上。鲜血顺着石雕狴犴的利齿滴落，那些朱砂触到血气，竟在青砖表面燃起幽蓝火线。
轰隆声自地底传来，牌坊轰然中裂，露出向下的石阶。陆寒星跌进甬道时，星眸瞥见壁灯竟是琉璃所制，灯芯封着某种活物，在幽蓝火焰中舒展如婴孩指节。
"别碰灯。"清泠女声自阴影中传来，剑锋已抵住他后颈，"三百年地髓火，沾肤即化白骨。"
陆寒星僵在原地。壁灯映出来人素纱覆面，发间别着银杏叶状的发簪，簪头却嵌着微型罗盘。少女剑尖轻挑，他怀中玉佩应声飞出，悬在甬道中央突然开始自转。
"果然要陆氏血脉。"少女收剑入鞘，罗盘指针突然疯狂旋转，"寅时三刻前破不开璇玑局，我们都得给虺龙陪葬。"
话音未落，整条甬道突然翻转。陆寒星抓住壁灯凸起，却见少女凌空踏着星斗方位疾走，每步都激起青砖上的金色卦象。星眸突然刺痛，那些卦象在他眼中化作二十八宿星图——竟与玉佩上的纹路完全重合。
"天市垣东移两宿！"陆寒星脱口而出。少女身形骤顿，罗盘射出一道金光打在穹顶。青龙七宿应声亮起，地面裂开棋盘状的深渊，三百六十颗陨铁棋子悬浮空中，每颗都刻着篆体兵诀。
少女突然扯下面纱，露出眼尾朱砂痣："会下盲棋么？"不等回答已跃上棋子，"我念方位，你观星象！"
"角宿左三，进六退一！"
"危宿有煞气，不可直取！"
棋子随着呼喝声移动，竟在虚空布成八阵图。当最后一颗棋子归位时，陆寒星看见少女罗盘映出两人倒影——那影子却有三头六臂，手持锁链与孽镜。
突然一声龙吟自地底炸响，棋局崩散如星雨。少女抓住陆寒星手腕急坠而下，下方竟是沸腾的水银池。星眸透过毒雾，望见池心玉台上插着半截断戟，戟身缠绕的锁链直通地脉。
"那是张献忠的吞日戟！"少女甩出袖中飞爪，"快取......"
破空声打断了她的话。九支白骨箭钉入玉台，箭尾系着人发编织的绳索。十八名黑袍人顺索而下，领头者手持双面铜鼓，鼓皮竟是人皮所制。
"九幽盟的炼魂使！"少女翻腕射出七枚银针，"他们要用凶兵喂煞！"
陆寒星跃向玉台的瞬间，星眸突然看见断戟下的封印符——根本不是道家的敕令，而是女真萨满的血祭文。身后传来铜鼓闷响，他恍惚看见父亲在祠堂擦拭的陨铁，竟与戟尖寒光如出一辙。
"小心！"少女的惊呼与箭啸同时响起。陆寒星本能地握住戟柄，地脉中突然涌出黑雾，化作无数骷髅咬向他手腕。星眸在此刻暴涨青光，那些骷髅竟如雪遇烈阳般消融。
断戟离台的刹那，整个地宫开始崩塌。炼魂使狂笑着坠入水银池，铜鼓声化作厉鬼哭嚎。少女抓着陆寒星冲向暗河支流，身后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。
"你放出了蚩尤旗......"少女喘息着指向他背后。陆寒星回头望去，见黑雾在地宫上空凝成玄色战旗，旗面隐约浮现十二尊青铜巨像，其中一尊的面容竟与七钱先生有七分相似。
暗河将两人冲出水潭时，晨曦正染红天际。陆寒星发现手中断戟不知何时变成半卷帛书，上面画着十二尊巨像镇压华夏龙脉的方位图。少女正在潭边包扎伤口，发间银簪突然指向东北方。
"接下来要去洛阳邙山。"她转动簪头罗盘，眼底闪过异色，"那尊无头巨像里，锁着诸葛武侯的八阵图真解。"
陆寒星正要追问，忽见少女脖颈后的刺青——九瓣莲花托着残缺的月牙。昨夜九幽盟杀手颈后的九骷髅刺青，在记忆里突然清晰如刀刻。
第四章 尸解仙
邙山秋雨打在残碑上，洗出"大魏骠骑将军"几个阴刻篆字。陆寒星握着断戟化成的帛书，看雨水在星眸中凝成细密的星轨——那些水珠坠落的轨迹，竟与帛书上的龙脉图隐隐相合。
少女的银簪忽然发出蜂鸣。她拨动簪头罗盘，青铜指针在"鬼"字卦位疯狂震颤："有人动了镇魂钉。"
话音未落，十丈外的荒冢突然炸开。缠着符咒的青铜棺冲天而起，棺盖上蹲着个戴斗笠的侏儒，手中人骨伞旋转如轮。伞骨间坠着的婴胎牙齿相互碰撞，发出摄魂的脆响。
"血滴子的食尸鬼！"少女甩出三枚铜钱钉入地面，布成三才阵，"他们用活人养尸油......"
破土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十二具缠着金缕玉衣的古尸破土而出，关节处扎着血红丝线。侏儒尖笑一声，伞尖射出碧磷火点燃丝线，古尸顿时化作火尸扑来。
陆寒星星眸暴涨，看清丝线尽头连着地底青铜铃铛。他抄起断碑掷向最近的火尸，碑文"镇"字恰好撞在尸身膻中穴。火尸轰然炸裂，飞溅的尸油却凝成鬼脸扑向少女。
"坎位七步！"少女疾喝。陆寒星踏着卦位闪过，袖中帛书突然展开，龙脉图上的洛阳方位亮起血光。那些尸油鬼脸撞上血光，竟发出凄厉惨叫。
侏儒怪叫一声，人骨伞中飞出九枚头盖骨。少女扯下发间银簪划破掌心，血珠溅在罗盘上："天地为炉！"罗盘骤然放大成青铜阵盘，将头盖骨吸入阴阳鱼眼。
陆寒星趁势突进，星眸锁定侏儒颈后命门穴。指尖即将触及时，背后突然袭来凛冽寒气——三枚旋转的血滴子擦着他后颈飞过，刃口倒刺泛着幽蓝。
"小心子母刃！"少女的警告迟了半拍。血滴子突然炸开，七十二枚狼牙钉封死所有退路。陆寒星瞳孔收缩，星眸竟在此刻看破暗器轨迹，身形如游鱼般穿过钉雨。
侏儒趁机钻入地下。地面突然隆起土龙，少女掷出的锁龙钉追着地脉震动而去。远处帝陵方向传来闷响，汉白玉祭坛轰然塌陷，露出黑漆漆的盗洞。
腐臭味涌出盗洞时，陆寒星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：九盏人皮灯笼悬在穹顶，照亮壁画上飞升的仙人。只是那些仙人面容扭曲，天灵盖处都插着青铜钥匙。
"这是尸解仙的秘冢。"少女指尖拂过壁画，朱砂绘制的云纹突然剥落，"以五毒炼魂，用......"
凄厉的埙声打断了她。十八具青铜棺椁同时开启，棺中坐起的尸身皆着道袍，头顶插着三寸铜钉。陆寒星腕间帛书突然发烫，龙脉图上的邙山方位渗出黑血。
最先扑来的尸解仙指甲暴涨尺余。星眸映出它体内流动的银汞，百会穴的铜钉刻着"景元三年"。少女旋身布下八门金锁阵，阵眼铜钱却接连崩碎。
"钉住他们神阙穴！"少女甩出墨斗线缠住一具尸仙，"这些是葛洪试验的长生鼎！"
陆寒星踏着棺椁跃起，星眸锁定尸仙丹田处的汞珠。指尖凝聚星辉点中刹那，尸仙突然张口喷出毒雾。少女的惊呼声中，他看见雾中浮现父亲的身影——陆文昭的虚影握着他持戟的手，引向尸仙膻中穴。
帛书上的龙脉图骤然亮起，十二尊巨像虚影在雾中显现。被点中的尸解仙轰然炸裂，飞溅的汞液竟在空中凝成洛书图形。
剩余尸仙突然跪拜在地。盗洞深处传来锁链断裂声，有道身影踏着汞河走来。那人穿着永乐年间的飞鱼服，腰间绣春刀却生满铜绿，面庞笼罩在尸气中模糊不清。
"锦衣卫千户......沈沧溟。"少女声音发颤，"他本该在嘉靖年间的雷劫中兵解......"
沈沧溟抬手虚抓，陆寒星怀中的帛书凌空飞去。星眸在此刻穿透尸气，看清他脖颈处的缝合线——整具身躯竟是用不同尸体拼凑而成。
"好新鲜的星命。"沈沧溟开口，声音像铁勺刮着陶瓮，"拿来温养我的三尸虫正好。"
绣春刀出鞘的瞬间，少女突然扯开衣领。她心口处的莲花刺青绽放血光，九瓣莲心射出金针："寒江月落——！"
金针触地化作冰棱，整个地宫瞬间冰封。沈沧溟的动作迟滞片刻，陆寒星已被少女拽着坠向暗河。坠落时他看见沈沧溟撕开胸膛，腔子里爬出三条白骨蜈蚣，每条背上都骑着个迷你尸仙。
暗河寒水灌入口鼻时，陆寒星腕间突然刺痛。帛书上的龙脉图正在渗入皮肤，那些山川纹路化作金线游走经脉。少女在激流中贴近他耳畔："去南京寻顾炎武......只有他能解星命......"
出水潭时暮色四合。陆寒星回头望去，见邙山上空阴云凝成旋涡，隐约可见沈沧溟踏着尸气立于云眼。更骇人的是，云层里还有十一处相同旋涡散布神州，正应了帛书上的十二巨像方位。
少女昏迷在潭边，后颈刺青渗出黑血。陆寒星替她包扎时，发现她贴身香囊里掉出半枚虎符——与寒江阁牌坊下的图案严丝合缝。
夜枭啼叫声中，东北方亮起狼烟。陆寒星用星眸望去，见烟柱里混着金粉，在空中勾勒出北斗吞月之象——正是七钱先生约定的暗号。
第五章 秦淮诡
贡院飞檐下的铜铃在秋风里叮咚作响，陆寒星却嗅到了血腥味。他捏着伪造的籍贯文书踏入龙门时，星眸瞥见青石砖缝里凝结着黑褐色血斑——那是天启六年科场案的冤魂。
"杭州府余杭县陆明远。"监考官念名册的声音像钝刀刮骨。陆寒星低头接过考篮，发现竹篾缝隙卡着半片金箔，上面用波斯文刻着"九重天"。
号舍阴冷潮湿，砚台刚研开墨，忽闻隔壁传来机括轻响。星眸微动，见墙板夹层伸出铜管，管口正对后颈死穴。陆寒星佯装咳嗽，袖中银针射入铜管，隔壁立时传来闷哼。
策论题"论漕运"三字入眼，他猛然想起寒江阁牌坊下的金粉舆图。笔锋落纸瞬间，星眸突然刺痛，墨迹在宣纸上自行游走，竟绘出长江十二连环坞的水道图。
"好一个通漕要义！"身后骤然响起阴柔嗓音。陆寒星寒毛倒竖，见宣纸投下的阴影里多了一顶描金翼善冠。东厂督公曹化淳的蟒纹曳撒拂过号舍门槛，手中铁胆转出鬼哭般的尖啸。
突然一声琵琶裂帛，贡院外醉仙楼方向升起七彩烟云。曹化淳铁胆疾射而出，却在陆寒星咽喉三寸处被金丝缠住。漫天红绡如霞，有女子踏着《霓裳》曲牌自云端坠落，足尖金铃正套着那枚铁胆。
"苏大家来送状元红啦！"人群欢呼中，陆寒星看清了那张芙蓉面——竟与寒江阁少女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眼尾多了一颗滴泪痣。
"奴家苏枕雪，请督公赏脸听曲。"红袖翻卷间，陆寒星怀中多出半块玉珏。曹化淳冷笑一声，铁胆突然炸开，七十二根牛毛细针混在秋雨里泼洒而来。
星眸在此刻看清每根针的轨迹。陆寒星以笔蘸墨凌空疾书，墨点精准击中银针，在雨中凝成"阉宦误国"四字。人群哗然中，苏枕雪已拽着他跃上飞檐，腰肢轻摆便是一曲《玉树后庭花》。
"公子好俊的判官笔。"她吐气如兰，指尖划过陆寒星腕间龙脉图，"只是这星命噬主的滋味......"突然咬破朱唇吻上来，血腥味中带着龙涎香。
陆寒星正要推开，却觉天旋地转。再睁眼时已在醉仙楼顶的璇玑阁，十二扇琉璃窗映着秦淮灯火。苏枕雪背对他褪去纱衣，雪背上七星刺青正对应北斗贪狼方位。
"顾先生在三更天乘画舫过武定桥。"她反手掷来鎏金请柬，伤口渗出的血在请柬上洇出星图，"但公子需先替我杀个人——今夜子时，栖霞寺铜殿。"
更漏声里，陆寒星摸到请柬夹层中的冰蚕丝。星眸映出丝线上淬着的蓖麻毒，突然听见机关齿轮咬合声。整座璇玑阁突然翻转，十八具西洋自鸣钟从墙壁凸出，钟摆化作利刃劈来。
"九幽盟的时辰劫。"苏枕雪的声音自铜钟内部传来，"每刻钟一道杀阵，破不了就做我人皮灯笼！"
第一具铜钟轰然炸开，三百颗铁蒺藜组成天罗地网。陆寒星踏着自鸣钟齿轮腾挪，星眸突然捕捉到钟面罗马数字的异样——IV刻痕特别深。他冒险以掌击钟，IV字符凹陷处弹出一枚铜钥，铁蒺藜霎时如燕归巢。
第二具铜钟喷出毒烟，钟摆化作九节钢鞭。星眸看穿烟雾中的磷火轨迹，陆寒星扯下帷幔卷住钢鞭，借力撞向刻着VII字的铜钟。齿轮卡死的刹那，窗外突然射入七星镖，正钉在铜钟卯榫处。
"呆子！"寒江阁少女的声音从屋梁传来，"看地支方位！"
陆寒星心头剧震。少女已甩出璇玑仪缠住第三具铜钟，他趁机按星图方位连破七钟。当最后一具亥字钟崩裂时，苏枕雪自机关核心跌落，心口插着半截发簪——正是寒江阁少女的银杏银簪。
"师姐......"苏枕雪咳出血沫，七星刺青逐渐暗淡，"你果然还守着那个愚蠢的誓约......"
寒江阁少女扯下面纱，眼尾朱砂痣滴血般鲜红："阿雪，当年你盗走河图洛书时就该知道......"话音未落，整座醉仙楼突然倾斜。曹化淳的番子撞破楼船，火把照亮河面浮尸——竟全都戴着粘杆处的翡翠扳指。
陆寒星抱起苏枕雪跃入秦淮河时，听见她最后的耳语："九幽盟主......在钟山孝陵......"鲜血在她掌心画出半幅星图，正与龙脉图上的紫薇垣重合。
河底突然升起铁网，十二尊铜人手持诸葛连弩围住画舫。寒江阁少女挥剑斩断缆绳，月光照亮她颈后刺青——九瓣莲花终于补全了月牙。
"记住，我姓沐......"画舫顺流而下的瞬间，她将璇玑仪塞进陆寒星怀中，"沐天澜的沐！"
陆寒星在混战中回头，见贡院方向燃起滔天大火。星眸穿透烟焰，望见七钱先生站在明远楼顶，手中青铜算盘正对着紫金山方向，十三枚算珠俱染血红。
第六章 紫薇劫
孝陵神道两侧的石象生出青苔，在星眸中却泛着铁锈色。陆寒星按着腕间跳动的龙脉图，看晨曦在文武方门檐角碎成金粉——那金粉飘落的速度比寻常慢了十倍，提醒他星命反噬已渗入五感。
沐天澜的璇玑仪突然指向坤位。地面应声裂开，十八尊铜甲兵破土而出，手中陌刀刻满西洋数字。陆寒星认出这是南京守备仿制的红夷大炮阵，却见铜人关节处缠着萨满符咒。
"英吉利人的机巧，配上女真巫蛊。"沐天澜剑挑符纸，黄纸在火光中显出血契文，"九幽盟把孝陵改成了炼煞炉。"
话音未落，铜甲兵胸腔突然打开，露出转轮火铳。陆寒星揽住沐天澜的腰急退，星眸在弹雨间捕捉到弹道轨迹。他足尖点着铅弹腾挪，发现每颗弹头都嵌着刻经文的狼牙。
"巽位三丈！"沐天澜突然往他口中塞入冰片。陆寒星会意，踏着弹雨冲至东南角碑亭。星眸穿透三重青砖，望见地宫入口的断龙石上插着七枚铜钉，排列如北斗吞狼。
龙脉图在此刻灼烧经脉，陆寒星不受控地挥掌击碑。碑文"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"的"德"字应声碎裂，露出嵌在其中的陨铁八卦盘。当他把璇玑仪扣上八卦盘时，整条神道突然下沉。
地宫寒气扑面而来，陆寒星却如坠熔炉。星眸映出穹顶星图异象——本该固定的紫微垣竟在缓缓旋转，帝星位置悬着口青铜棺椁，棺身缠满刻满佛经的锁链。
"这是刘伯温改过的浑天仪。"沐天澜抚摸着棺椁上的二十八宿浮雕，"洪武爷怕有人......"
锁链突然绷断。棺盖掀开的刹那，陆寒星看见沐天澜瞳孔里映出的景象：本该躺着朱元璋遗骸的棺内，蜷缩着个浑身长满星斑的侏儒，手中握着的正是寒江阁玉佩的另一半。
侏儒睁眼的瞬间，陆寒星腕间龙脉图渗出金线，与玉佩产生共鸣。星眸刺痛欲裂，他看见建文帝自焚的画面里，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从火场取走玉匣——匣中正是龙脉图残卷。
"朱允炆这个蠢货！"侏儒突然口吐人言，声如金铁交鸣，"用紫微星盘镇压龙脉，害得老夫......"
沐天澜的剑锋已抵住侏儒咽喉："陈友谅，你果然借七星灯续命！"她的剑身映出侏儒脖颈处的缝合线——与邙山尸解仙如出一辙。
陆寒星如遭雷击。这个两百年前的枭雄竟在孝陵地宫苏醒，九幽盟主的真实身份呼之欲出。陈友谅突然咧嘴一笑，口中飞出七只青铜蝗虫，每只虫腹都刻着"洪武通宝"。
星眸自动追踪虫群轨迹，陆寒星挥袖击落三只。蝗虫坠地炸开毒雾，雾中浮现应天血战的幻象：张士诚的残部被铁链锁在战船上，船舱里堆满刻着九骷髅的桐油木箱。
"小心巽风！"沐天澜掷出璇玑仪罩住两人。虫群撞上青铜阵盘迸出火星，陆寒星趁机突进，指尖星辉直取陈友谅眉心。
地宫突然剧烈摇晃。陈友谅身后的浑天仪炸成碎片，露出通向更深处的青铜门。门缝渗出黑雾凝成沈沧溟的面容，锦衣卫千户的声音在地宫回荡："星命归位，都天神煞已成......"
沐天澜突然咳出黑血，后颈刺青中的月牙开始溃烂。陆寒星扶住她时，发现她袖中滑落半封血书——正是苏枕雪临终前用胭脂写的"九幽盟主即......"。
"快走！"沐天澜用最后力气推开他，"去鸡鸣寺塔顶找......"话未说完，沈沧溟的绣春刀已穿透她肩胛，刀身浮现的饕餮纹竟在吸食鲜血。
陆寒星双目赤红，星眸首次主动迸发青光。那些游离在龙脉图中的金线突然实体化，缠住沈沧溟的四肢。他看清对方体内游走的三尸虫，指尖凝聚星辉化作利刃，正要斩断虫首——
"看看这是谁？"陈友谅突然掀开另一口棺椁。冰雾散尽，陆寒星看见母亲躺在万年玄冰上，鎏金错银佩正在她心口跳动，仿佛鲜活的心脏。
这一分神，沈沧溟的刀气已斩断金线。沐天澜拼死掷出璇玑仪，青铜阵盘撞歪刀锋，却在陆寒星左肩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。血珠溅到浑天仪碎片上，突然激活了地底潜龙柱。
整座孝陵开始塌陷。陆寒星抱着沐天澜坠入暗河前，最后瞥见陈友谅在祭坛起舞，七盏青铜灯摆出北斗之形。更骇人的是，母亲脖颈处隐约浮现九瓣莲花刺青，与沐天澜的图腾完美契合。
第七章 星陨劫
鸡鸣寺塔尖刺破血月时，陆寒星看见了倒悬的紫微垣。
沐天澜的血在青石阶上蜿蜒成河图，她攥着陆寒星的腕甲呢喃："塔顶...浑天仪缺了贪狼..."话音未落，沈沧溟的绣春刀已劈碎三重山门，刀刃上的饕餮纹吸饱血气，化作活物在刀脊游走。
陆寒星背起沐天澜踏着飞檐疾行，星眸穿透七层塔身，望见顶层的青铜浑天仪竟与孝陵地宫所见同源。当第七道雷火劈开云层时，他看清仪轨上缺失的星宿——正是自己玉佩上的贪狼纹。
"陆公子别来无恙？"七钱先生的声音自塔心传来。陆寒星破窗而入，却见青铜算盘悬浮在浑天仪中央，十三枚算珠嵌在二十八宿空缺处。而本该死去的苏枕雪正跪在仪轨旁，手持刻刀修补星图。
七钱先生转身露出半张焦黑的脸："嘉靖二十七年，我观星象见帝星飘摇，便知紫薇劫要应在今日。"他指尖轻拨算珠，塔外突然亮起十二道狼烟，正对应都天神煞的方位。
沐天澜突然呕出黑血，血珠溅在浑天仪上竟燃起幽蓝火焰。陆寒星腕间龙脉图腾起金线，与火焰中的星图交织成网。七钱先生放声大笑："好！星火锻脉，终于成了！"
塔外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。陆寒星扶栏远眺，见南京城墙正在崩塌，十二尊青铜巨像破土而出。最骇人的是巨像面容——除沈沧溟与陈友谅，竟还有沐天澜与陆母的相貌。
"所谓十二都天神煞，需用至亲至爱之人的魂魄为引。"七钱先生扯开衣襟，露出胸口北斗形状的伤疤，"就像当年你父亲陆文昭，亲手将结发妻子炼成尸傀......"
星眸突然刺痛，陆寒星脑海中浮现崇祯十四年的雨夜：父亲颤抖的剑锋刺入母亲心口，鎏金错银佩吸饱鲜血发出嗡鸣。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里，母亲脖颈处的九瓣莲花刺青，正在血光中妖艳绽放。
浑天仪在此刻疯狂旋转，塔顶穹隆现出星图全貌。陆寒星看清紫微垣中心锁着的竟是自己的命星，而贪狼星位早已被血色侵染。七钱先生抬手结印，沐天澜与苏枕雪同时发出惨叫——她们后颈的莲花刺青中飞出金线，正将魂魄扯向浑天仪。
"沐家姐妹本就是守星人偶。"七钱先生的算珠崩裂，露出里面跳动的金丹，"就像你娘亲，就像寒江阁三百弟子......"
陆寒星的长啸震碎琉璃窗。星眸首次完全觉醒，龙脉图中的金线化作实体剑刃，斩断缠绕沐天澜的金线。他抱住下坠的少女，却发现她心口莲花已谢，只剩枯枝般的疤痕。
"陆郎...看星..."沐天澜用最后力气指向浑天仪。陆寒星抬头望去，见自己的命星突然脱离紫微垣，拖着血色尾焰撞向破军星位——正是九幽盟总坛所在的钟山方位。
七钱先生突然发出非人惨叫。他的金丹从算盘中飞出，被星图之力吸入陆寒星体内。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：洪武元年的钦天监血案、正德年间的宁王星变、天启六年的火药局爆炸...历代钦天监正竟都是同一人！
"原来你才是陈友谅！"陆寒星剑指七钱先生眉心，"借七星灯夺舍重生......"
话音未落，沈沧溟的绣春刀破塔而入。刀气掀翻浑天仪时，陆寒星看见仪轨内侧的铭文——"洪武三年，刘基监造"。那些蝌蚪文的缝隙里，渗着暗红的血迹。
沐天澜突然挣开怀抱，扑向倾倒的浑天仪。她的血染红"贪狼"星位，青铜仪轨发出龙吟。陆寒星腕间龙脉图离体飞出，与浑天仪融合成星图剑阵。当剑光刺穿七钱先生咽喉时，陆寒星听见四百年前的叹息。
"刘伯温在此..."垂死的七钱先生突然口吐苍老之声，"等一个逆天改命之人......"
南京城在脚下崩塌。陆寒星抱着沐天澜坠向钟山地缝，星眸看见地脉深处蛰伏的巨兽——那是十二都天神煞阵的阵眼，九幽盟主的真身正在苏醒。沐天澜的指尖在他掌心画出最后半枚星图，与苏枕雪的胭脂血书拼成完整偈语：
九幽非幽 紫薇同尘
地火喷涌的瞬间，陆寒星体内金丹与星图剑阵共鸣。他看见四百年前刘伯温站在同样的位置，将半卷《滴天髓》封入自己眉心。而钟山地宫深处，有个与母亲容貌相同的女子，正将鎏金错银佩按在龙脉泉眼上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