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本文为「三联生活周刊」原创内容
传统观念里，从小在科学观念下长大的年轻人，本应依靠理性做事。可是一些年轻人对玄学有了需求，或者希望自己成为“学贯中西”的玄学好手。玄学流行的背后，是年轻人希望从时代的焦虑中解脱的心理需求。记者｜刘畅玄学“多面手”成为流行
我在国贸商城见到刘豆豆时，她穿着一身亮丽的淡绿色西装，挎着一个翠绿色的精致小包，看起来神清气爽。她衣服的颜色是特意按照“问真八字”App里的建议搭配的。App每天会依据五行为她推荐当天的穿衣色调。见我那日的绿色，表明她当天能遇到贵人。
“你能想象吗？我刚才坐地铁从家过来，路上遇到一对老夫妇向我问去中央美院的路。我看到老人的行李箱里有画布，就问他们是不是画家。一问果然是，老爷子竟然是百度百科能搜到的知名画家，他们来北京看望在中央美院上学的孩子。”刘豆豆觉得服色的暗示果然应验了，她如今在国贸的画廊工作，老夫妇的职业恰好与此相关。
我刚准备开口说话，她抢先问我的血型和星座。她是1989年生人，我以为那只是当下陌生人打开话匣子的惯常套路，没想到她却接着说，她不仅是火象的白羊星座、八字命格中天干是丙火，乃是太阳之火，二者都表明，她是外向、刚强、进取的性格，“而且八字里还说，我是大昌吉的命”。
《心碎者的占星向导》剧照
她的一句话里带出来两个体系。一个是西方的星座，“丙火”是中国传统的阴阳、五行、八卦体系。而星座背后有占星学，那是运用天体的相对位置，解释和预测人类命运和行为的学问。阴阳、五行、八卦则衍生出一系列学问，像梅花易数、六爻、紫微斗数乃至最为人所知的八字，它们都是通过天干、地支推演出世间万物的特质和变化。这两个体系的学问原理类似，都是从一些符号组合中寻求答案，可以用来占卜和算命，问一些关于“她还爱不爱我”“我今年跳槽合不合适”，或是“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”“我今年运势如何”之类的问题。因为这些知识联结的是一个用科学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的世界。人们提起它们时，往往称之为玄学，脑海中会浮现出深山里的老道，或是寺庙门口举着幡、戴着黑墨镜的算命先生。
刘豆豆的玄学知识又是从哪儿学来的？这是我探访她的一个原因。她将对玄学的亲近追溯到大学时父亲去世时，她学佛求安慰。后来她趁着暑假到寺院做义工，还拜了一位师父，那时她对信仰相关的事就很熟悉了。三四年前，她偶然在抖音上刷到关于《周易》的课，买了书，了解基本算卦的知识，“学习八字则是托前同事的福。当时我在办公室，看到那个同事对谁都不屑一顾，我就很好奇地找他聊天。我们一聊下来，发现都是白羊座，也都喜欢《周易》之类的传统文化，就一拍即合。他分享给我易经方面的App，我在上面学到知识后四处分享，别人见我对这些感兴趣，就拉我参加了一个专门的课程，于是我就系统学了八字的知识。”
类似的经历在年轻的玄学爱好者中非常普遍。根据各个占卜师培训机构的数据，学习玄学的人绝大多数都是“90后”，乃至“00后”，“80后”都算大龄。网上讲解玄学知识的课程层出不穷，求学的人也难以计数，一般一次学星盘的网课，学员微信群里就有500人。即使在刘豆豆身边，就有两三个“同好”，而且相对她们的水平，刘豆豆对玄学技艺的“修炼”可以说是浅尝辄止。她的一位朋友既研究塔罗牌和星盘，也研究紫微斗数。而紫微斗数被一些人说得非常神秘，传说只在皇宫中秘传。这种传说又增添了紫微斗数的神秘性，按照这种说法，直到清朝覆灭，宫里的人带着技艺和书籍辗转跑到台湾，在台湾发扬光大后，上世纪90年代才传回大陆。
《孤单又灿烂的神—鬼怪》剧照
从互联网上看，如今渴望了解紫微斗数的人却是成千上万。在B站上，讲解紫微斗数的专业课程动辄20个小时上下，浏览量几乎都在30万以上，有些超过160万。而紫微斗数远非终点，深耕玄学知识的人们都认为，玄学要中西融会贯通，在一门专精的基础上，其他的几科也能达到个六七十分的水平。在最大的星座社群“测测”App上，也能见到这样的“大杂烩”，星座、星盘、占星骰子、塔罗、生肖、八字、紫微，都并列在一起。
这样的热潮，不禁令人好奇，他们如此钻研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试图解锁“全知”的密码
“一个人的生辰，在八字里看和星盘里看，结果是相似的，只是侧重不同。八字强调外部世界和你的关系，比如看姻缘，八字可以看出两个人不合适，却更多展现的是两个人外在的权力生克关系，不太能展现他们之间内在流动的情绪。而现代占星更关注你和世界的关系、恰能做出弥补。比如一个女生如果询问自己和男朋友之间的关系，现代星就能分析出，他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，他是如何想她的、他们的感情因为什么样的心理机制出现了什么样的问题。”向我介绍各体系之间差异的人，是30岁的竹子女士。她在互联网公司做公关，留着长发，穿着入时，但同样不可小觑，通过上课、读书、看视频，她不仅会使用源自西方占星术的占星骰子，还对梅花易数、六爻、紫微斗数都有所涉猎。
自带神秘色彩的玄学，是很多年轻人聚会社交的话题，也是一种建立社会联结的方式（视觉中国 供图）
当我在咖啡馆见到她时，她首先为我演示了一下用玄学找手机的方法。她将三枚12面的占星骰子掷在桌上，每面都有不同的符号，三个骰子分别指示12行星、12宫位和12星座，“我如果用占星骰子来找，投一次骰子，三个骰子掷出海王星、处女座、七宫三个面，就可以解读出一些信息。七宫代表他人。找手机的话，一般解读为在伴侣或者是其他人那里，范围太大了。处女座指与琐事或者是跟工作相关的事。二者结合，我就可以回忆，可能是在去公司的路上把手机丢了，但这个范围仍然很大。而海王星通常代表梦幻、缥缈虚无之类的意思，也很难再缩小范围。但要是同时用塔罗牌，我抽到了一个在水面上的图像，水面与海王星的意思结合，就能指向公司附近有水的地方，如果自己曾在公司旁边的喷泉坐过一会儿，指示就明确起来。而如果再用八卦，八卦直接告知方位，指示就更加明确。”
竹子告诉我，近两年，她经常用类似的占卜方法为丢三落四的自己挽回损失。而将她对八字、星盘的分析和找东西的目的一结合，竹子钻研玄学的目的昭然若揭。她相信世界有一个目前科学难以解释的、不可知的维度。无论中西的玄学，都是工具，可以获得那个维度的信息。只要她娴熟地使用各种工具，就能获得更全面、更准确的信息，帮助自己作决策。
竹子的看法属于玄学爱好者中的“理性派”。相比一些人认为世界由不同频率的能量聚散而成，或是认为世界上的任意时刻，都是时空诸要素在那个时刻的纽结，“理性派”更注重实用功效，将科学不可解的部分“悬置”在那里，不做更深讨论。
香港黄大仙庙外的“算命街”（李璧蕙 摄 / FOTOE 供图）
我难以判断哪一类人群更多，但我身为与民俗专业相关的毕业生，发现“理性派”的看法与主流学术对民间信仰的态度类似——面对神秘时，不着重探讨神秘本身的真假。不过，即便竹子只是设想一个未知的存在，从宗教心理的视角看来，也都属于寻觅终极意义的普遍心理。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学院陈进国教授介绍，上世纪80年代伴随着文学、哲学的复苏，属于玄学的气功就开始兴起。当2000年初气功热消退，身心灵等培训课程、藏传佛教传入国内。2003年中国科协曾发布《第三次中国公众对未知现象的抽样调查报告》，那时就显示，每四个中国人中，至少有一人相信玄学。
如今西方的占星术和中国传统的命理术在年轻人中占据主流，则是从90年代的星座时尚演变而来的。曾经的新浪星座主编李鼎新经历了全过程。1989年，他偶然在书摊上买到一本法国人写的《星座与你》。通过那本当时国内唯一的星座启蒙书，李鼎新对星座有了初步了解。1996年前后互联网开始普及，他看到国外、中国港台网站对星座的解释，建了一个个人网站把星座的资料放进去。
李鼎新记得，2001年他开设新浪星座栏目后的很长一段时间，星座栏目都是放在时尚与女性频道里。在他刚刚能上网的那段时间，他顺着星座的知识，在国外网站上接触到星盘和占星术，将国外免费的星盘软件搬到国内。也是在那时，他开始为人算命，恰好遇到了解紫微斗数的朋友。他发现占星术与紫微斗数有相似又有区别，沉浸其中。而当时人们对中国传统算命的印象，大多还停留在“封建迷信”的阶段。
《爱情公寓》剧照
随着微博、微信的出现，星座开始“出圈”。直到2016年前后，作为社交时尚的星座已深入人心。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在2017年做过一项调查，2033名受访者中，有70.3%的受访者称身边喜欢星座文化的人多。时尚也逐渐向玄学演进，有近20%的人表示，他们从日程安排到职业规划，从婚恋交友到专业选择都会做占卜。也从那时开始，资本又助推玄学“出圈”，星座公司“同道大叔”在2016年底套现1.78亿元，曾轰动一时。李鼎新那时也开始在网上为人算命，“来算的人，绝大多数仍是女性，以感情问题居多”。
而近两年，像李鼎新曾经的经历一样，越来越多的人顺着星座，深入到塔罗、星盘和占星术，由此迷上占卜。仅抖音平台上，塔罗测试的话题点击量累计就有20多亿。占卜也越来越从娱乐向命理发展，2021年3月，网易数读发布的一项“互联网算命”调查显示，在接受调查的30岁以下人士中，62.05%有星座罗盘和塔罗牌占卜经历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与占卜相关的信仰和行为并未成为科学与技术的对立面，二者之间并行不悖，人们希望通过命理，知晓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和轨迹。
（插图：阿牛）
“比如2000年左右，大学的BBS上讨论星座的帖子很火，但都是聊星座的原理，把它当作消遣。如今很多公共平台再聊起星座和占星，上来就问‘准不准’。”上海某大学副教授程老师专门研究当代青年人的信仰问题。她走访上海、北京、南京、广州等地线上线下的塔罗馆、命理师占卜店，访谈尝试过用占卜的方式解决问题的青年人和占卜师，发现除了情感问题，事业问题的比例急剧上升。
以前只注重占卜结果的人，越来越关注结果背后的原理，思考五行体系的意义。即使像竹子这样的普通玄学爱好者也察觉到，和身边人聊起玄学，大部分人从嗤之以鼻，变成愿意听听。她周围的人都会去卜问，“要不要跳槽”之类的问题，连她的同事也会让她算一下，“会不会招到实习生”。
《最好的我们》剧照
程老师认为这背后年轻人的需求很明显，一种是用塔罗牌或梅花易数占卜“怎么办”，他们往往需要借助玄学衡量自己决策的利弊得失；一种则是通过星盘占卜、八字排盘看运势，解答“怎么回事”的问题，他们的潜台词是，“为什么我的运气总是那么差”。但这样的欲求又成为一个社会心理层面的问题——为什么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，会选择用一个非科学的方式，解释、预知自己的处境？
对于发展的焦虑
每个人需要“天机”泄露的量都不同。竹子一般只用玄学做两件事：要么是消费决策，比如买电视时，即使对比所有参数，仍在五款电视里拿不定主意，她就分别掷骰子，分别叩问买这五个电视怎么样，让占星骰子帮自己做决定；要么她就在年初算算自己这一年的运势，用她自己的话讲就是，选择生活中的“最小决策集”和“宏观趋势”两条线占卜，像2023年她走印运，适合学习进修，这一年她就比较注重多读书，要是下一年迁移宫好，她就会多旅游，争取放大这一年中的优势领域。
《朴夏京旅行记》剧照
竹子对玄学实际上没有太多的依赖。但在某种程度上，玄学会为刘豆豆提供一些生活、工作中的支撑。刘豆豆告诉我，她从小的家庭教育相对朴实，她被教育不要太注重金钱和外表。金融机构的工作氛围与此相反，她曾经心里很纠结。在一次到安徽的八卦镇团建时，她受到当地道士简单的“女孩子爱美，想穿什么都可以”的祝福，很受感动。她领悟“通过劳动获得金钱，有金钱的支撑，想穿什么都行”。
而她开始了解周易时，也是工作不如意的时期，“我们的项目属于‘三年不开张，开张吃三年’，所以每个项目的竞争都特别激烈。为了一个项目能落地，熬夜加班是最平常的事，但同事间背后的利益争夺、领导的不支持，很多因素使得项目在最后一刻无法达成。表面上和同事客客气气，实际非常痛苦。而周易的课就很有启发，老师说，‘你不用在年轻时想着以后多成功，去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做喜欢的事就好’”。
《安家》剧照
寻觅这样的支撑，在热衷玄学的人中十分普遍。在如今所谓的“乌卡（VUCA）时代”，人们生活在易变（Volatility）、不确定（Uncertainty）、复杂（Complexity）、模糊（Ambiguity）之中。一些人虽然不像刘豆豆一样注重每天的服色，却每天早上都要给自己算一卦，或是抽一张塔罗牌，预知自己接下来这一天的运气，从中获得一点踏实的感觉。
“占卜中个体的感受和外界的期待发生冲突，又苦于找不到出路，被压抑、无助的情绪困扰的人也非常多。尤其在高风险的金融行业，不确定性强，项目不停变化，甲方不断变化，身处其中的人基本没有太多稳定的社交圈子，工作也就没有一种可以预测的感觉。”程老师在田野调查中遇到过不少类似的受访者，她发现他们在询问“工作为什么这么糟心”时，实际上是被逼迫自己发展的焦虑困住了。一方面，个人的价值从传统中抽离出来，要靠自己塑造价值，自己的每一步决定都充满不确定性；一方面，诸如挣钱即成功的单一目标已经设定，那是一条指标清晰、看似无尽延伸的轨道，人们的观念被塑造为又快又好，以快为先。
即便不是在高风险的行业，仅仅是没有变化，也会让人焦虑。程老师访谈过一位在上海的会展行业工作的姑娘，她读书时，她们学校的会展专业还是全国唯一，因而收入尚可，手中有一些积蓄，但却同样焦虑该把钱如何处理。她前些年想，是不是要在苏州城区或是昆山买套房，那时的收益尚可。当被推荐在昆山买房，她又会担心，“如果以后结婚了，会不会影响在上海买房？”甚至还有一直工作稳定、平时还有些爱好的受访者，他见到同学们毕业后百舸争流的发展态势，自己开始自卑，害怕自己如果一直这样，会不会最后真的不如人？小时候他外婆经常念叨“人各有命”，他就找命理师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命。
《欲望都市》剧照
甚至只是在学校里，程老师对这样的压力也感同身受。她1982年出生，是高校体系里的“青椒”，考核与晋升压力都很大。她发现现在学生焦虑的事，与自己上学时已截然不同。“我们那时的焦虑有很多形而上的内容。”她记得在自己的大学生涯里,除了上课，同学们还经常一起读书、听讲座，有时还会为书中或讲座中的内容发生争论。这些争论和讨论还会“转战”到BBS上，延续到深夜，会因为观点不同，没有得到理解而痛苦。
而那时候老师和同学相处的方式比较松弛，有时候聊起一个观点或流派，一聊就一个下午。如今的学生相对而言独立性比较强，很多学生对于自身的发展路径都早早便开始了规划，兼职、实习、跨专业选修、考取专业证书等都是他们学习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在学生需要的时候，老师义不容辞提供指导和帮助，这是职责所在；但在他们需要独立学习的时候，老师并不会过多打扰；更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学生，以免“爹味”太重而与学生的距离更远。
“人们一度认为，经济和社会的发展是朝着一定的方向不断向前的，在新冠疫情、全球性经济增长放缓、中国经济进入换挡期等因素的影响下，曾经的惯性给全社会一种集体的迷茫。”程老师发现，面对很短时间内发生的巨大变化，他人的经验对一个人完全失效了。“不同个体间的差异天差地别，即便同一年龄层的人，从事的行业不同，彼此的处境沟通起来，也可能会出现‘鸡同鸭讲’的情况。而前人对一个人的情况可能完全不了解，他的经验也没有多少价值。人们便选择玄学，在其中寻找自我的意义。”
2月19日，聚集在北京雍和宫烧香祈福的人（视觉中国 供图）
我要我满意的解释
刘豆豆对玄学的态度里，有一种“拿来主义”，取其“充满能量”，令自己舒服的部分，“中国传统的观念不会说一个不好的结果是你的问题，你都没问题，而是环境有问题。讲周易的老师说得也很妙，占卜出的结果，好的就听，不好的就不听”。
有这样想法的人还不少。程老师曾比较内地和香港地区人们对占卜后结果的态度，她发现香港人对于结果较为笃信，会采纳建议的措施；而不少内地人依旧故我。但不论相信结果与否，当一个人热衷玄学，如何处理宿命与自身行动的关系，都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。早一辈“窥得天机”的李鼎新最终皈依佛门，认为命理中揭示的是因果，推究形成因果的成因，则要上升到业力，于是重视业力，因果随缘，打破了宿命的束缚。年轻一辈大多没有这般严肃，却似乎也很少有人无条件地将自己的处境归于宿命。
竹子的看法很有代表性。她此前换工作时，也曾找知名的命理师用六爻算过，她与命理师对结果的看法不同，命理师认为不乐观，甚至直接指出offer会有问题，但她根据自己的意愿和客观情况，又咨询了其他朋友，还是选择了跳槽，最终结果也不错。命理师的水平、占卜工具的适用程度，乃至计算必然存在的误差，都是决定卜问的人是否相信结果的因素。不过更重要的是，在竹子看来，“玄学能预测的只是命运的走势，但不能决定程度，波峰有多高，波谷有多低，还是个人的行为决定的”。
（插图：阿牛）
对玄学的解读，其实也早已改造得以当下卜问的人为中心。不论中西，对命理的解读已经与时俱进。竹子告诉我，比如按照传统的八字，李白可能就是伤官见官，仗着才华横溢，桀骜不驯，顶撞权力的上位者。“力士脱靴”，搁在现代生活的语境，就是一个人天天对领导不满意，每天刺激他。按照古代的评价体系，做官为大，这就是大不吉，但现在伤官的人也能找到很多工作，仍可以伤官生财，命理师就不能按以前的标准妄断一个人的命运。
而程老师发现，县城里的老一辈算命先生会用道德建构占卜的合法性，遇到婚姻的问题，秉承“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”的原则，他们会规劝占卜的人不能破坏伦常。而到了大城市，“70后”乃至更年轻的占卜师，较少做出价值评判，他们更强调占卜的专业化，喜欢把自己比喻成客户的私人顾问，按照客户的需求提供服务。“新一代占卜师如果同样面对婚姻的问题，更多的是从中立的角度提供建议。
有些婚姻面对的只是眼前的一个坎儿，他们会建议坚持一下，这个婚姻是值得维持下去的，这个坎儿过去就好了；有些婚姻确实是名存实亡的状态，他们也会建议分手，一别两宽，各自寻找下一站幸福。由于现在人们对婚姻的态度越来越多元，当事业或财富的迹象更为明显时，他们甚至有些时候也会建议人们，恋爱结婚的事可以暂缓一步，先抓住眼前的机会冲一把事业。”
《老友记》剧照
不过，既然结果不见得准，或是只能描摹命运的大概轮廓，甚至卜问的人只接受自己接纳的结果，一些结果也是顺着卜问的人得出的，玄学是如何能赋予人意义的？
李鼎新为数千人算过命，他很清楚，大部分找他的人为情所困，只为倾诉。他曾见过，有人在算命平台上，把各个知名的命理师都找了一遍，都没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，最终还报了警。况且占卜师根据占卜的结果设问，一步步问出一个人内心深层次的问题，本就与心理咨询师有相似之处。而虽然有些占卜师像李鼎新一样资深，计价按分钟，每小时收费上千元，已高于普通心理咨询师，但普通占卜师平均每小时收费100多元，远低于心理咨询师的价位。卜问的人来算命，还不会背上“心理疾病”的“污名”。占卜就自然而然成为一些内心苦恼，又达不到心理疾病程度的人的情绪出口。
占卜术面对“怎么回事”的问题，有一套看似更直观的说法。比如通过展示个人的时间节律，给个人带来希望。程老师发现，无论是五行理论，还是现代占星理论，都强调循环的观念。现代占星加入了世代行星的因素，天王星84年走一圈、海王星165年左右走一圈、冥王星248年走一圈，它们是在让人体会长时段的视角。而五行相生形成一个循环，五行相克又形成一个循环。生克制化展示出来的世界不是一条直线，而是相互联系、不断转化的，“好比水满则溢、月盈则亏，它不会将一个逻辑推到极致”。
（插图：阿牛）
“每个八字都是十年换一次大运，有些人起运早，有些人起运迟。人和人运程不一样，没有多少可比性。”邢婷婷看到当占卜师告诉来占卜的人，他只是当下运势不好时，苦闷的人就能释然一些。那恰恰是因为，一旦卜问的人调整思维的聚焦，将焦点从与他人比较的时间序列中，转移到自身的命运时间表，卜问的人对发展的焦虑就能消解。同时，尽管卜问的人目前无法与他人合拍，但是在未来，他仍然有希望可以与他人同步，抓住机遇。
而在程老师看来，当占卜师告诉卜问的人“云在青天水在瓶”或是“各花入各眼”时，他们固然是在谈论每个人命运的轨迹和限度，但也是在潜移默化地共同探讨、塑造社会共有的规范。那规范关于“什么是我应得的”“什么是正常的关系”“什么是规则”。
（本文选自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23年第49期，竹子、程老师为化名，感谢王鑫、梁恒豪对本文的帮助）排版：空豆 / 审核：杨逸招聘｜实习生、撰稿人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：《三联生活周刊》招实习生、撰稿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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